儿童文学作家贾为的新作《起飞，大鸟》（中信出版社2022年5月版）由《起飞，大鸟》《爷爷船》和《蝴蝶杯》三个短篇组成，三个有着相似主题的故事共同塑造了一个名叫“小渔”的主角形象，她是一个生活在白洋淀边的孩子，她的生活轨迹构成了每个故事的主线。短篇《起飞，大鸟》讲述与奶奶一起去探望“鸟太太”的故事，《爷爷船》通过渔民们的回忆复活爷爷“排船”的精湛技艺，《蝴蝶杯》描绘的则是小渔在家乡看戏的经历。
在当下的儿童文学中，靠娱乐性、消费性叙事来吸引读者的写作屡见不鲜。但贾为的创作并不“赶潮流”，她对创作的自我期许有着苛刻的美学标高，十分讲究语言的洗练隽永、意境的奇美清丽和内涵的深沉幽远，在叙述中用切近儿童心理的情感表达彰显自然而又自由的想象力，这些都使得这部作品显现出了经典化的审美韵致。同时，在地域、文化与主题的关系范畴里观察这部作品，也显示出独特的叙事追求。
千姿百态的雄安地理风物和浓郁的传统民俗风情，既是这部书的主要知识构成，也是作者要着力表现的对象。
白洋淀是雄安新区最重要的地理标志，如今现代化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优美的自然风光和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使这里成为文学的沃土，孙犁先生曾以此地为背景，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白洋淀纪事》，成为文学史上著名的“荷花淀派”的诞生地。贾为在这部书中首先展开自然画卷，充满诗情画意的景物描写贯穿始终，“小岛插满了一杆杆羽毛一样的芦苇，芦花雪白，被夕阳一照，有的红亮亮一片，有的金灿灿一片”（《起飞，大鸟》）“黄昏，荷花合拢了，颜色深了些，像透着微光的灯笼”（《爷爷船》）“一颗颗脑袋从水里冒出来，不，冒出了油亮亮的鸬鹚、鸳鸯和小野鸭。”（《蝴蝶杯》）这些旖旎的风光作为人物活动的空间背景而出现，也使故事中的世界呈现了唯美的意境，风格直追“荷花淀派”的浪漫与柔美。此外，传统民俗风情构成了故事的文化底色，作者借小渔的经历写了奶奶年节时蒸花糕、爷爷为渔民们造船，以及戏班子到乡下演出的场景，它们不仅是故事的主要情节和人物的生活内容，也使白洋淀边的传统文化精神潜移默地融入了读者的体验中。
奇妙的想象是儿童文学作品中不可或缺的要素，贾为在这部作品中由上述自然风光和民俗风情出发展开合理的想象，因为有客观的根据从而使故事充满真实的质感，也由此使富有感染力的真挚情感有所依凭。小渔跟随奶奶去探望“鸟太太”，芦花小岛变成了一只大鸟，驮着他们飞上了天空。在这个故事中，鸟太太、鸟精灵、小岛和飞翔的大鸟之间形成了意象的自然转换，小渔关于“所有的小岛、所有的大地都是一只鸟吗？能飞起来吗？”的串串疑问指引我们思考诸种意象之间的意义关联。而在《爷爷船》中，小渔是和奶奶在漂流的船上进入梦境，然后漂荡到了当年爷爷造船的地方，对爷爷的极度思念、摇摇晃晃的渔船以及渔民对爷爷的讲述对想象起到了铺垫作用，由此幻化出了老石头爷爷变成槐树、麻伯伯的右手变成刨子、老苇爷爷的眼睛里能伸出尺子等有趣的情节。《蝴蝶杯》描绘了戏班子下乡唱戏的情形和孩子们在看戏过程中感受到的无穷乐趣，除了生动的场景描写所显示的扎实的叙事和修辞功夫外，戏台上飞舞的龙变成了真龙、斟上酒的杯子里飞出一只只蝴蝶、戏箱里的彩衣彩裤与自然界的颜色连通起来等，这些化实为虚的情节极大地提升了故事的灵动性和趣味性，也更符合孩子们的审美。在情节的设定上，三个故事都采用了开放式的结构，“鸟精灵“与“鸟太太”扑朔迷离的身份，象征着爷爷的那条船从天的一头到另一头，船载而去的戏班子……这些情节与画卷式的风景和场景描写交错呼应，生成了整部作品的诗性意蕴。
文学作品的感染力不是只来自于故事，讲故事只是手段，人物身上蕴含的情感和道德在读者那里激发出的共情效应才是根本。小渔是一个天真活泼、顽皮善良，爱动脑筋又有想象力的孩子，对生活和世界既有着深深的依赖也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对奶奶和已故的爷爷怀有很深的感情，无论遇到何种事情，“只要念着‘奶奶，奶奶…… ’，小渔就什么都不怕了”；每当她想到爷爷，都会“想得心一剜一剜的疼”。到了小四门寨后，又很快就融进了那里的孩子们中间，她身边还有鸟、猫、鱼等各种各样的好朋友。这个性格饱满、讨人喜欢的艺术形象切近儿童情感和道德认知，又显露了儿童的天性，从而可以融通不同年龄段的少年儿童读者乃至成人的情感世界。值得注意的是，小渔这个形象的感召力更来自作者自我情感的注入，贾为是从白洋淀边出生和长大的，作品中的地方知识都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因此写起来得心应手——小渔的精神世界里无疑也投射进了她的影子。
金伯利·雷诺兹在著名的《儿童文学研究必备手册》中说：“所有人都是由儿童长大的，在大多数文化形成初期，儿童故事集就已诞生。因此，以成年人的视角重新审视儿童文学作品，从任何层面来说，小到个人，大到国家，都具有启发性。”将贾为的这部作品放在雄安新区建设的大背景下，更显出其社会价值。“小渔”是叙事中的隐含叙述者，作者虽然对她的经历所做的是现时性的讲述，但从所反映的生活内容上看，带有鲜明的钩沉记忆的特点。在时间的推移中，白洋淀周边区域的自然环境和地域文化传统都发生了很大改变，而雄安新区的建设无疑将会加速这种变化。如何留住、激活和继承传统，是雄安建设和发展中的重大课题，它关涉到新区的文化底脉和未来城市精神的形成。《起飞，大鸟》中写到的很多民俗文化已经在现实中很少见了，例如民间的传统造船技术和乡下戏班子的演出等，但作为曾经的生产生活和文化娱乐方式，其蕴含的精神意义根植于淀区人民的血脉之中。作者希望通过打捞沉潜在时间深处的温暖记忆，涵育和润泽孩子们的心灵，这成为这部作品极为重要的文化指向。除了上述表现之外，祖孙辈的人物关系不仅从事实上符合传统农村家庭的伦理结构，奶奶对小渔的教育和爷爷留给她的记忆也以象征的方式喻指了传统的迭代与新生。
从这些意义上说，这部书既是一部可供少年儿童读者乃至家长阅读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俱佳的精品力作，也是作者贾为致谢传统、致敬雄安建设和回馈故乡的用心用情之作，在当下琳琅满目的儿童文学作品中具有独特的审美辨识度。
来源：出版人杂志 | 桫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