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企业家的职业具有某种极端性，事业成功能够获得的成就感越多，可能遭遇的失败也就更为惨烈，由此产生的负面情绪，往往需要更多正能量来消除。当企业家能成就众生的健康福祉，他必能春风满面地应对各种挫折与挑战，他领航的企业也将在海阔天高中生生不息。
文 / 周海波、俞薇、孙黎
企业家的身心健康问题不容忽视。当企业家的身体或是心理出现问题，他们通常会力不从心，在工作中迷失方向，难以施展创新活力和生产力, 甚至作出一些重大的失误决策，造成企业管理绩效的崩溃，带来不可挽回的影响。企业是经济发展的重要生产力，当企业家群体出现问题，就会出现连锁的社会和经济问题, 如失业率升高、行业发展缓慢等，从而牵连国家的经济建设。因而，本文将着重关注企业家群体的身心健康问题，剖析其身心问题的诱因，并推荐一些可能的“药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要想改善企业家的身心健康问题，我们要先了解问题的原因，才能对症下药。企业家的身心健康可能受三个方面影响：创业活动的性质特征，企业家工作的高强度，企业家对于企业活动的高度责任心。与此同时，我们的调研表明企业家的身心健康与年龄、性别不相关，但可能受企业家的性格特征影响。
高远的创业理想
创业理想越高远, 与现实有大的落差时,越容易产生身心问题。
创业者往往是成就导向的，创业活动时常承载着创业者的情怀和理想。因此，从某种程度上看，创业其实也是一个自我成长、发展，实现自我梦想的过程。若企业家的创业目标和理想的实现能够融合，在一定程度上或许能提高创业者的个人福祉。然而，不是所有的创业理想都能落地，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时候, 创业者就会面临巨大的心理落差。
与一般职业不同，创业是一种创造性活动，具有高强度、高不确定性和高风险性等特点，往往很难估量可能产生的影响，因此，相比从事其他职业，企业家需要承受更大的心理和生理负担。此外，创业活动受各种环境因素或是政策的影响较大，如新冠疫情下，很多企业效益一落千丈。企业家要担忧个人健康，还要考虑如何让企业走出危机。一方面因企业效益降低而焦头烂额，同时还要安抚员工情绪……这些都需要体力和脑力的支撑。
超长待机的工作状态
超长待机的工作状态, 会威胁企业家身体和心理健康。
不同于员工，企业家往往没有明确的上下班时间。一些企业家或许会对这种高强度的不规律的工作状态乐此不疲，在他们看来，多劳意味着企业正蒸蒸日上，是企业发展的讯号。然而，从生理和医学的角度来看，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状态是对身心能量的持续消耗和透支。上海均瑶集团董事长王均瑶、网易公司原CEO孙德棣等企业家英年早逝，过劳是很大的原因。企业家并非超人，他们在过劳的状态下也会精疲力尽，会被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困扰，继而产生负面情绪，甚至“过劳死”。我们对EMBA学员的调研表明，高管人员在疫情中负面情绪积累越高, 他们的健康福祉得分越低（参见下图附栏，可以测试您的福祉分数。）
高度责任心
在高度责任心驱使下, 企业家对企业付出了大量心血,可能透支身心。
企业家为了企业的发展事无巨细，甘愿不计后果地付出。不同于员工，企业领导者需要站在更高的高度去把控整个企业的发展方向，独立自主地面对创业和经营过程中的种种挑战。他们需要在重重迷雾中看清大的方向，在不确定性下作出经营决策。在日常工作中，他们要凝聚团队鼓舞士气，还要维系和客户的关系。在面对财务困境或业务低谷时，他们要面面俱到地维持运营。这些都是企业家的压力来源，都可能成为压垮企业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功的企业家往往具备很强的责任心。作为企业的一把手，遇到挑战时，他们必须站在最前面，迎难而上而非逃避。晶华集团董事长苗建中，仅用几年时间，就使5.6亿元资产的晶华迅速增长为拥有固定资产36亿元的大型高科技产业集团，跻身全国建材行业五十强。苗建中在这一过程中付出的努力是常人难以做到。然而，即便是带领企业取得了如此傲人的发展成绩，在遭遇企业发展瓶颈时, 苗建中依旧没有躲过各种压力的折磨，身体和精神严重透支，心理产生障碍，最终因抑郁症自缢身亡。
独特的个人特质
企业家独特的个人特质, 会如双刃剑一般，带来一些心理和身体上的困扰。
研究表明，企业家有一些性格特征上的共性，例如冒险精神、内部控制力和五大人格（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随和性、神经质）特质。埃隆·马斯克和理查德·布兰森（维珍航空的创始人）都是典型代表。企业家的工作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自由的，他们享有高度的自主权，可以让与生俱来的能力在工作过程中充分发挥。
研究也表明，企业家更为乐观、拥有更强的复原力和自尊心，这些都激励他们在创业活动中为他人不可为，无往不胜。然而，任何事物都有双面性，这些看起来有助于创业的特质，有时也会给创业者负面一击。迈克尔· 弗里曼博士是一名研究创业者身心问题的学者，同时也是企业家。他指出，精力充沛、积极进取和富有创造力的人更具有创业精神，而他们同时也有更不稳定的情绪，有积极的状态，也会产生强烈的消极情绪，如绝望、无价值感、抑郁等。他们的过度的自负和自满，往往让他们很难接受打击。
总而言之，企业家的职业具有某种极端性。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企业家事业成功能够获得的成就感越多，可能遭遇的失败也就更为惨烈。由此产生的负面情绪，往往需要更多正能量来消除，企业家必然也因此承担了更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美满祥和，福祉昌延
企业家的健康福祉（Well-being）, 指的是企业家在创业、经营与管理过程中体会到美满祥和，产生积极的幸福感, 也就是“正能量”。企业家对正能量的需求很高，因为他们需要在紧迫的时间内解决复杂的问题并采取行动，要在不同的任务之间切换角色，需要情绪能量来面对与客户、供应商或员工的冲突。那么，企业家该如何应对自己的身心健康问题，保障和提升自身的心理健康与福祉呢？
第一，企业家要转换态度，将健康福祉视为企业发展的一项宝贵资产。
将健康福祉视为一项资产, 企业家就会有意识地花时间、精力甚至资金对其进行投资，而非透支。当企业处于动荡和不确定的状态时，用健康为企业买单可能获得一时的短期成效，但从长远来看是得不偿失的。企业更重要的是生生不息的长远发展。
企业家应如何对健康福祉进行投资呢？
企业家存在身体和心理问题的现象并不罕见，不需要为此有羞愧感，并因此回避问题。正视健康问题是对企业和员工负责，也是企业长远发展的重要保障。当意识到健康出现问题时，企业家需要进一步了解产生问题的根源。企业家可以阅读相关书籍或者向有类似经历的人倾述。除了家人、员工、投资人及合作伙伴，企业家需要投入时间去建立和维持可以互相理解境遇的社交圈。此外，当企业家意识到健康问题但又分身乏术时，应该学会放权来给自己争取健康的时间。投资和培养可信任的伙伴来分担经营压力是企业家需要学习的功课。
当身体出现严重健康问题的信号，或是抑郁、燥郁症状时，企业家需要及时寻求专业医生的治疗。日常生活中，企业家需要遵循健康的生活习惯，寻找适合自己的排遣压力的方式，进行定期体检，出现问题时及时就医，寻求专业的治疗或心理疏导。
第二，企业家在日常生活中要学会放松，懂节奏、知进退、修正念。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规律，企业也有自己的发展节奏。适时逃离错综复杂的工作来获得放松和恢复，是企业家维持好状态的一种方式。企业家往往将工作视作身份的核心象征，很难将自己从中抽离出来，往往要到精疲力尽时才不得不被迫放松和恢复。从负荷的角度来看企业家的压力会发现，高负荷强度但频率较低的话，企业家是可以承受的，如短期危机决策带来的负荷。然而，如长期昼夜操劳所带来的高频率负荷, 就会超过临界值, 造成负荷过量（如图1）。
图1 负荷频率过高更容易产生过量负荷
因此，企业家需要学会知进退，定期释放焦虑, 让自己获得恢复。在不确定性和未知的不安下学会从容不迫是企业家的必修课。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事业也会有起有落。企业家可以通过保持正念来恢复并达到心理和精神的最佳状态，从而更好地应对挑战和逆境。
值得注意的是，睡眠是恢复的最简单手段，而睡眠问题恰恰是大多数企业家最为困扰的问题。他们不仅会因为大量工作侵占了睡眠时间，还常常因焦虑而难以入眠。研究发现，短暂地从工作中抽离，可以暂时缓解因为压力和焦虑造成的失眠症状。
第三，企业家可以培养对一项运动的兴趣。
运动不仅能强健体魄，还会释放多巴胺，是维持身体心理健康的一剂良药。体育运动不仅可以改善心肺功能，降低患糖尿病的风险，还能改善心情，提高注意力，减轻紧张压力和抑郁，改善睡眠习惯。我们对EMBA班的调研发现，80%以上的学员一周至少有2小时花在体育运动上，这些学员的福祉分数比对体育没有兴趣的学员高3.32分（占福祉分总分30分的11.06%，标准差为3.80）；另外，拥有一项体育爱好可以减少17.78%疫情对情绪的负面影响。
体育运动可以陶冶情操，是对个人精神品质的映射和联结。蓬蔓博士在其研究中援引了清华体育教育家马约翰的观点——体育运动有着重要的迁移价值：“体育运动激发着人们的未来行动的意识。体育运动的精神可以迁移到社会生活中……体育是培养有效公民的最有效、最充分和最有趣的方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成功的企业家会把运动作为生活的一部分。适量运动能够使他们暂时从工作场景中抽离，以运动的方式来挑战自己也可以让他们从精疲力尽和焦虑中恢复。企业家可以借由科学合理运动摆脱企业经营带来的压力, 体验拼搏向上的正能量，在体育运动中更好地思考企业运行的节奏，也更能够关注到员工的身心健康。
第四，重视家人关系，特别是伴侣的福祉。
家人是企业家最基本的社会关系，家庭的支持是企业家心理福祉的重要来源。家人不仅可以提供情感性支持，包括鼓励、理解、关注等行为，甚至还可以带来功能性支持，例如协助解决问题、促进个人成功以及其他领域和类型的帮助。这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企业家的压力，让他们得到心理上的小憩，从压力中复原。
配偶更是影响着企业家生活的方方面面。身心健康的配偶不仅能提供新知识，提供有价值的反馈来敦促企业家进步，还能够提供促进企业发展的有利资源（例如承担无偿工作、共享社交网络资源）。所以，认识并认可家人和伴侣在人生中的重要性，并建立一种有益于双方身心健康的关系，不仅有益于企业家的家庭和谐，而且有益于企业家的事业发展。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2022年6月1日，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发布内部信，迎接公司2023财年的到来。
2022财年是新东方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个年份。在此期间，公司市值下降了90%，员工人数从11万下降到5万，教学点从接近1800家下降到了几百家，业务总量也同比骤降。然而，创始人俞敏洪并没有选择躺平。作为一名具有高度责任心的企业家，他选择了面对各种困难。全部退还了家长的预收款，离开的员工都给予合理的补偿，将多余的课桌椅全部捐献给了农村和边远地区的学校，并捐献了优质教学电子设备上万套。同时他开始和剩下的员工一起艰难转型，开始直播带货。新成立的“东方甄选”一开始只有几千粉丝，截至2022年6月10日，粉丝增到54.8万。我们似乎看到了俞敏洪带领下的新东方稳住了船舵，认清了继续前行的方向。
新东方的案例说明了正念在企业家跳出困境过程中的重要性。春风满面的企业家通常能更好地应对压力，遇到逆境时也具有更持久的忍耐度。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看，企业家经营企业有电影《一代宗师》中提及的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就是能看清自身的软弱和刚强，理解健康福祉不仅是个人的资产，也是整个企业生生不息的关键；见天地，是能跳出狭隘的自我，看到更大的世界，明白万物生长发展自有其节律，从而知晓进退；见众生，则是更要超越自身的局限、超脱天地的牢笼，把正能量传递给身边的利益相关者，比如员工、供应商及投资人，让众生都可以在迷雾中看到灯塔的方向。当企业家能成就众生的健康福祉，他必能春风满面地应对各种挫折与挑战，他领航的企业也将在海阔天高中生生不息。（作者们感谢西安交通大学与德州大学阿灵顿分校2022年EMBA班学员参与调研, 感谢助教钱佳璐提供协助。）
关于作者 | 周海波：宁波诺丁汉大学创业与创新副教授；
俞薇：新加坡国立大学工业系统工程与管理系助理教授；
孙黎：美国麻省大学罗威尔分校创新与创业副教授
责任编辑 | 朱晶（zhuj3@sem.tsinghua.edu.cn）
文章来源 | 本文刊登于《清华管理评论》2022年9月刊，内容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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